| 敏翔 |
2008-07-04 15:49 |
釋 春 三 十 解
從訓詁學探析《城春草木深》的『春』字
高 明 誠
有關唐詩的注譯，國內已有十幾種版本！據我所閱，所有＜杜甫．春望＞譯註《城春草木深》的春字，均解為春天、名詞。
一、《唐詩三百首》江蘇沙靈娜譯文：『國家已經殘破，山河依如舊。春天來臨，只見林木莽莽，雜草叢生，荒城一片空寂。』
二、《唐宋詩舉要》高步瀛輯黃叔：『此當是至德二載三月陷賊營時所作。三月者指季春三月。』
三、《唐詩精選》宋裕：『家殘破山河依然存在。昏昏的一原城草木雜生。』
壹、 杜甫＜春望＞的格律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首聯—→起
感時花溅淚，恨別鳥驚心。—－頷聯—→承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頸聯—→轉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尾聯—→結
【論證】：或曰：春字切詩題《春望》，然則杜甫《春宿左省》，五律中無一春字，豈其不切題乎？
這是一首五言律詩，仄起格、首句不押韻，八句四聯，偶數雙句末押下平聲十二侵韻：深ㄕㄣ、心ㄒㄧㄣ、金ㄐㄧㄣ、簪ㄗㄣ 。五律通常頷聯、頸聯必須對仗：
例如花（平聲）對鳥（仄聲）是名詞，濺（仄聲）對驚（平聲）是動詞。連（平聲）對抵（仄聲）是動詞；烽火對家書，三月對萬金。律詩首句押韻則首尾兩聯不必對仗。
《春望》首句句末『在』（仄聲），沒有押韻，故首聯必須對仗。
貳、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此亦對聯也
＜春望＞首聯亦對句也。先看平仄：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再析詞性：山河對草木，非常工整；國對城、名詞，破對春、動詞；在對深：亦動詞此當形容詞用。
《白居易集．自詠》：「悶發每吟詩引興，興來兼著酒開顏。。欲逢假日先招客，正對衙時亦望山。勾檢簿書多鹵莽，隄防官吏少機關。誰能頭白勞心力？人道無才也是閑。」
誠按：此七律，首聯若不押韻，必吟成對句：第二、六字動詞：發對來、引對開；詩（平）對酒（仄）為名詞。偶句未押韻：顏山關閑。
《白居易集．野行》：『草潤衫襟重，沙乾屐齒輕。仰頭聽鳥立，信腳望花行。暇日無公事，衰年有道情。浮生短於夢，夢裡莫營營。』
誠按：此五律，首聯若不押韻，必吟成對句。押韻：輕行情營。格律如杜甫《春望》。
《白居易集．晚題東林寺雙池》：『日晚雙池好，初晴百物新。』
誠按：此五律首聯亦對句也。雙池對百物。
杜子美五律首句不押韻者，首聯必成對仗。如：《收京》：『汗馬收官闕，春城鏟賊壕』，《遣興》：『干戈猶未定，弟妹各何之』，《月》：『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江漲》．
『江發蠻夷漲，山添雨雪流』，＜登岳陽樓＞：『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杜甫五律亦有首聯不必對仗者，通常首句都要押韻，例如＜月夜憶舍弟＞：『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白居易集．自詠》：『鬚由面微紅，醺醺半醉中』。首句押韻者再舉一例，袁枚＜月下彈琴＞：『明月照青琴，嫦娥似解音』。
參、城『春』草木深，＜春＞字當動詞的原因：
一、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破＞動詞、＜春＞必動詞。
二、『汗』馬收官闕；『春』城鏟賊壕。＜春城＞、＜城春＞有何不同？杜甫《春望》和《收京》起句，哪一個『春』字是動詞，那一個『春』字是名詞，一目了然，無庸置疑。
三、烽火連『三月』，黃叔云：「三月者指季春三月」，既然此句已破題言明暮春，則首聯
城『春』草木深，若再解為春天，勢必與《春望》重複而露題（為詩家所忌）；豈詩聖所為哉？故『春』字在此，不能譯作：春天到了。春字絕非名詞。
肆、『春』字形音義：
【形】：甲文象盆中艸木欣欣向榮之形。《說文義證》：「金文春與小篆略同。從艸從日屯聲，
本義作推解。」段玉裁注：『日草屯者，得時草生也。屯字象艸木之初生，會意兼形聲。』隸書「艸屯旬」省變成『春』。故春有推展和草木初生（亦即伸長）的意思。
【音】：春音ㄔㄨㄣ，Chuen平聲、十一真韻。出諄切。春惟有第二十三義，讀上聲ㄔㄨㄣˇ，其餘二十九解皆平聲。
【義】：一、春天是歲之始、四時之首季。《孟子》：春省耕而補不足。二、唐時名酒為春，冬釀而春用之陳酒。詩品：玉壺買春。三、男女喜悅之情，《詩經》：有女懷春。四、花曰春，《群芳譜》：酴釀一名獨步春、罌粟別種名麗春、芍藥一名婪尾春，牡丹有紹興春、政和春、漢宮春、壽春．…：等名。五、禽魚之卵為春。廣東新語：唐時吳群買魚春子即魚子。六、姓，戰國時楚相黃歇封春申君，其後以春為氏。七、春秋，春季與秋季《學記》：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八、年齡，春秋鼎盛《九辯》：春秋連連而日高兮。九、歲時祭祀，《魯頌》：春秋匪懈，享祀不忒 ㄊㄜˋ。十、經書名，《孟子》：孔子懼而作春秋。十一、官名，春官青雲、夏官縉雲、秋官白雲、冬官黑雲、中官黃雲。十二、時代名，魯隱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几十二公。孟子：春秋無義戰。十三、節氣名，每年三月二十一日為春分。春褉，三月三日用水洗濯，袚除不祥《江總詩》：上巳娛春褉。十四、歷史之稱，記史之書。如十六國春秋、楚漢春秋。十五、春日和煦喻父母恩，報得三春暉。十六、春色，春日景色，亦喻性慾《葉適詩》：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十七、絲織品，《韋應物詩》：春羅雙鴛鴦，出自寒夜女。十八、喻女子手指：春蔥，《白居易詩》：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春筍，《十香詞》：歸來便攜手，纖纖春筍香。《張孝祥詞》：惜春纖鰭搗香。以上一至十八當名詞解。
當形容詞解：十九、春時的：春光、春風、春寒、春冰、春抽。《新論》春蘭秋蕙，眾鼻之所芳也。《王勃．早春野望》：江曠春潮白，山長曉岫青。二十、男女相慕悅的，《李白．江夏行》憶昔嬌小時，春心亦自持。《翁承贊．詠柳》：纏繞春情卒未休，秦娥蕭史兩相求。二十一、喜悅的，『姑娘今日臉上有些春色』（紅樓夢．卅九回）
當副詞解：二十二、春時，表時間，《禮．文王世子》：春誦夏弦。《秦始皇本紀》：皇帝春遊。《東皙．補亡詩》：木以秋零，草以春抽。 ＞ 當動詞解：二十三、春音蠢，ㄔㄨㄣˇ，尺尹切，Choen，上聲十一軫韻。
春：作，出；通「蠢」。《周禮．冬官》：『張皮侯而樓鵠，則春以功。，鄭注：『春讀蠢；蠢、作也，出也；天子將祭，必典諸候群臣射以作其容體，出其合於禮樂者，與之事鬼神焉。』，二十四、生；春時生：《張籍．江南春》：江南楊柳春，日暖地無塵。《蘇軾．次韻周正孺玉堂裁花詩》：竹簟暑風招我老，玉棠花藥為誰春？《黃庭堅．次韻奉答文少激紀贈詩》：「慚愧相期在臺省，無心枯木豈能春？」二十五、明．徐咸《西園雜記》：桌曰春台、凳曰春凳、佳餚日春盤、果菜日春盛、春餅，茶曰春茗、菜曰春蔬……皆春時燕樂之具，他日則無也。二十六、繁榮；春榮、年輕的青春。二十七、伸長；誠按：【春，伸也。疊韻、同音通假。】福州話閩南語方言中的「春腳出手」，就是伸展手足。
春勻、伸勻（ ChhUn Un台語ㄘㄨㄣ ㄨㄣˊ）就是坐下腳手伸展一下。連橫《台灣語典》：「春，椿【誠案。椿：人旁非木旁，電腦無此字：台語ㄘㄨㄣ】也；椿，伸也；賸也。」
伍、城春草木深，春：剩下、只剩
春，伸也。凡物縮短則不足，伸長便有餘。故「伸長」和「有餘」，其實是同義複詞。元方回《瀛奎律髓》云：「此第一等好詩，想天寶至德，以至大曆之亂，不忍讀也」。《司馬溫公．續詩話》曰：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云云，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徧舉。二十八、春，伸也；只剩。春伸剩三字台語皆讀 ㄘㄨㄣ。＜城春草木深＞：『城池戰亂之後，蕩然無存，只剩雜草叢生，一片荒涼。』凡解春天者皆非，本文釋春集其大成者也。
當動名詞用：二十九、由「伸長」引申為「有餘」；「相讓吃有春」，意謂大家能相讓，食物便有「賸餘」「有春」了。「飯春」，春節在祭品（飯、發粿）上所插的飾品。誠按飯春的春字，便是動詞當名詞用。
陸、釋春三十解
《爾雅》郭璞《釋詁注》：「道物之貌以告人曰訓，釋古今之異言曰詁」。春，伸也，雙關語當第三解名詞及二十七解用。詠詩經睢鳩：「此鳥春來六寸長」見古今分韻詩選續編。
【拙稿原載：《中國語文》第517期P.68~73；《探析城『春』草木深》。2000年7月】
台北漢學秋之雅集次第
一、兩岸召集人致歡迎詞暨介紹貴賓
兩岸召集人：北岸召集人洪澤南先生
南岸召集人：謝魁源先生
8、南岸召集人謝魁源夫子：日語漢詩—春望—杜甫
國破山河在 くに やぶれて さんがあり
城春草木深 しろは はるにして そうもく ふかく
感時花濺淚 ときに かんじては はなにも なみなを そそぎ
恨別鳥精心 わかれを うらんでは とりにも こころを おどろかす
烽火連三月 ほか さんげつに つらなり
家書底萬金 かしよ まんきんに あたる
白頭搔更短 はく かけば さらに みじかく
渾欲不勝簪 すべて しんに たえざらんと ほつす
9、麗澤吟社顧問高明誠：日語漢詩—春望—杜甫
國破山河在 くに やぶれて さんがあり
城春草木深 しろは なにものこらず たら そうもく ふかし
感時花濺淚 ときに かんじては はなにも なみだを そそぎ
恨別鳥驚心 わかれを うらんでは とりにも こころを おどろかす
烽火連三月 いくさ さんかげつも つらなり
家書抵萬金 てがみは まんきんの かちにあたる
白頭搔更短 しらがみ かけば さらに みじかく
渾欲不勝簪 すべて しんに たえざらんと ほつす
魁源道長吟安
感謝邀請雅集；與有榮焉。感君日譯功深；敬佩萬千。
微恙未克拜謁；釋春一篇、聊作心得報告；求教諸賢。
敏翔頓首再拜
明誠道長
敬啟者：
惠示大作兩篇，業經拜讀；尤以【釋春】一篇，道長考據功深，成一家之言，何勝欽羡！故皆增列至【台北漢學夏之雅集】之【作品發表】專欄，以廣周知；函奉【夏之雅集】定稿之正式曲目表如附攩，尚祈過目。
又杜子美【春望】一詩日譯，多承賜教，【春之雅集】節目表中，杜詩本文之兩錯字，乃系誤植，不才之原版亦請見附檔；至若翻譯之相異處，蓋為漢語音讀與日人邦音訓讀爾！未審道長以為然否？
肅此
順候近佳
漢學臨風堂
法遠 謝魁源 親筆 （94./7./30.）
錄自 高明誠著 詩法發微 200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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